
○彭 瑛(溧阳)
岁末年关,溧阳的冬日格外清朗。听说古县街道有集,午后便与友人欣然前往。阳光正好,久居家中,总想往热闹处沾些人气。
车至半途,竟寻不着具体方位。恰遇一位城管小哥,笑着往前一指:“跟我来吧!”跟着他转进小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整条街道已被摊位填满,人头攒动,喧嚣声隔老远就扑面而来。
这才是真正的市集。左边烤肉摊烟火缭绕,香气扑鼻;右边炒货摊上,瓜子、花生在方盘里冒着热气,板栗在铁锅里翻滚。锄头镰刀摆得整整齐齐,竹篮竹凳闪着朴素的光泽;小吃摊一字排开,油锅嗞嗞作响,蒸笼热气腾腾。牛肉汤的浓香混着烤羊肉的热烈,暖暖地裹着人。
这景象忽然让我想起汪曾祺笔下:“看看生鸡活鸭、鲜鱼水菜,碧绿的黄瓜、通红的辣椒,热热闹闹,挨挨挤挤,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。”眼下的市集,正是这般鲜活丰盈。
我从小在城郊长大,本地并无赶集的习俗。初次见识,还是二十多年前在常州念书时,去武进农村的同学家做客。那时才知道,卖东西竟也能这样约定时间、露天摆放。赶集的日子,亲戚邻里都互相走动,借采买之机拉家常、话收成,像一场约定俗成的热闹仪式,让我这个城郊长大的孩子觉得煞是有趣。
后来,电商快速发展,鼠标轻轻一点,物品快递上门。有一阵子,集市慢慢萧条了。年轻人更愿意网上购物,一些老摊主也感叹生意不如从前。可近几年,我发现集市又开始热闹起来了。这份回归,并非简单的怀旧,更像是一种新的选择——在虚拟消费的便捷之外,人们重新发现了面对面交易的温度,重新渴望那份置身人潮中的踏实感。
在溧阳,这样的赶集复苏并非古县独有。岁末年尾,各乡镇的集市如候鸟般流转——这周在戴埠,下周在南渡,再下周或许就在社渚。摊贩们开着货车,载着货物,在乡镇间划出温暖的轨迹。这不只是商业的流动,更是生活方式的传承。
赶集的意义,在数字时代被赋予了新的内涵。它依然是信息交流的场所——谁家娶亲,何处招工,什么农技新活,都能在这里听闻;它还是人情往来的节点——许久不见的亲友,意外相逢的故人,在熙攘中互道平安。更重要的是,它成为对抗生活虚拟化的一剂良药,让人们重新触摸到生活的质感。
站在套圈摊前,看人们专注地抛出塑料圈。小鸡、小鸭、布艺玩偶,这些奖品本可直接网购,但那份瞄准时的认真、期待中的雀跃,却是屏幕给不了的生动。
我在一个现做糙米糕的摊位前停下脚步。如今的糙米糕花样多了,芝麻的、花生的、红枣的……可记忆里最香的,还是小时候父母亲做的那一种。米要炒得恰到好处,糖须熬得黏稠适度,父亲在方盘里将米糕擀得方正平整,母亲再将米糕细细切成薄片,收在陶罐里。不等到过年,我们常偷偷掀开盖子摸两片,又脆又香又甜。如今虽讲究控糖,但那香气一唤,旧日时光便恍然眼前。
旁边卖葱油肉饼的摊子前围满了人。面饼擀成七歪八拐的圆,填满葱肉,在油锅里炸得金黄。我直到上初中才吃上这样的肉饼,一块捧在手里,趁热咬下去,外脆内软,油香满口——这般朴素扎实的满足,是少年时难忘的欢愉。
与友人挽手慢行,卖花棉袄的摊子前,我拿起一件小碎花马甲比画:“你看,前两年流行的东北大棉袄,不就是咱们小时候的大花床单吗?”两人相视而笑。传统与时尚,在这里完成了一场奇妙的轮回。
逛了一个多小时,我们捧着刚出锅的“小小栗”往回走。热乎乎、香喷喷,虽不及东门桥头老店的味道,却也足够温暖这个冬日下午。
背后市声渐远,但那暖烘烘的生气还萦绕身边。电商的崛起曾让人们以为集市会消失,但它却以更坚韧的方式回归了。这或许说明,无论技术如何进步,人们始终需要真实的相遇、需要温度的传递、需要置身人群中的归属感。
当最后一抹夕阳洒在收摊的货车上,我知道股票配资最新行情,这里的集市会在下周又在另一个乡镇等着开场。这份流转千年的热闹,在数字时代的今天,依然为我们保留着一处可以触摸、可以品尝、可以相视而笑的人间烟火。而这,大概就是传统文化最动人的生命力——它从不拒绝新时代,只是以自己独特的方式,温暖着每一代人的心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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